夜里京城忽地下了一场雪,整个皇城尽是一片银装素裹,白雪皑皑。临近午时,天光仍被浓浓的云雾遮掩着,静待乍泻的时机。
只见有两位女子一路兴奋地踩雪而来,年岁小的踩在年岁大的脚印上,定睛一看,姐妹二人长得根本不像,大的出落得精致姝绝,小的灵动可爱,倒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薛悠然清水出芙蓉般的面孔上眉眼弯弯,路过的人都难免被她的喜悦感染到几分。
脚印一直蔓延到小莲酒楼。
“唐圆,今日要吃什么敞开了怀点,走前别忘了把剩下的包起来藏走,听见没有?”薛悠然点了点唐圆的眉心,又抠抠搜搜地叮嘱道。
“哎知道了知道了,我何时漏下过一块糕点?哪次不是跑一趟够我们吃上几天的。”唐圆哀怨地瞥了眼薛悠然道。
许是唐圆身子够单薄,身上塞满了,随身不离的大布袋也装满当了才勉强收拾干净一桌的吃食。说起这布袋,还是薛静娴亲手给薛悠然缝制的,薛悠然走到哪背到哪,现在挎到了唐圆的小身板上,说是传家的宝物,分明是想偷懒。
薛悠然本还想说些什么,欲说还休突然坐直了身子,抬手给唐圆身前的杯子添满了水,这是要行动的暗号。唐圆侧了侧身子,看向小莲酒楼的正门,飘逸的碧波翠缕裙被走路带起的风拨得轻轻晃动,一女子娉娉而来,原是安平伯府的三小姐到了,径直上了二楼上好的厢房。
这还不是薛悠然二人要等的人,只是两人的神情状态已全然不同,像是伺机而动的鹰,如临大敌地扫视周围的一举一动,面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
“这探花郎竟让姑娘家等他,真是位奇人,到底是安平伯没跟着一道来。”薛悠然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对这位探花郎怨念深重。
思来赚这笔银子还要习吐火技艺,怨气大点倒也正常。
“嗝,唐圆,我实在是吃不下了,我们先包起来一部分吧。”就没见过妙龄女子直接打嗝打出声的,薛悠然在外也懒得装。
“这探花郎还想不想要这门亲事了,吴姑娘都到了多久了。”唐圆熟练地用油纸包起一碟酥饼,蹙眉道。
“鬼知道他是不是又厮混一晚上,流连在哪张床榻上,此时还未起身。”薛悠然恶狠狠地瞪着桌上她吃不下的吃食道,探花郎不来,这一桌记谁头上去?
晃眼的日线透过窗格照进来,总算出天光了,一道光穿过窗落在薛悠然出色的眉骨上。
唐圆愣愣地看着这道光,口无遮拦道:“姐姐,你当真是美,可惜就是粗俗了些。”
“我呸!”薛悠然话音刚落,一阵杂乱的声响咚咚咚地向小莲酒楼逼近……
“这人怎么没了,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几位家仆打扮的男子匆匆踏入小莲酒楼,去的方向竟是二楼吴姑娘的厢房。
“唐圆,你快悄悄跟上去听听。”薛悠然声音里透着焦急,唐圆目标小巧,两人同行时偷听一事都是吩咐她去做的。
只见唐圆似箭一般蹿了出去,越靠近目标放房间越埋头降低自己的存在。
“哎呦!”小姑娘一个不巧撞到了一具温热高大的身子,先入眼帘的是一身干练的官服,只是这腰上别的玉佩,色泽看上去就价值连城,可不就是刚下值与同僚一道吃饭的京兆少尹阮钦明。
“对不起大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唐圆抢着先道了歉,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仔细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哎哎,小姑娘,没撞疼吧?”阮钦明一身腱子,生怕把小姑娘的鼻子给撞坏了连忙开口问道。
唐圆一边摆了摆手,一边连走带跑地继续向前,头也没回一下。
阮钦明暗道奇了怪了,还能连着撞见两批在如此闲逸的酒楼里赶路的人。在官场上养成的习惯发作,引得他好奇地多盯了一会儿这姑娘的背影,猜测起来。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阮钦明不知看见了什么浑身一颤,目光死死锁在唐圆斜挎着的破布袋子上,刺着一叶小舟的浮光锦被当做补丁端端正正地缝在布袋的正面,赫然与太傅府里精心贮藏了十六个年头的那批布有着一模一样的花色。只是唐圆的年龄,怎么也对不上阮梦音的年龄,少说差了至少十岁。
这一天阮家足足等了十六年,阮钦明心怦怦直跳,又开心又忐忑,开心的是总算有了妹妹的踪迹,难过的是,他太害怕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在查明真相之前,此事他并不打算告诉母亲,怕她经不起太多次大起大落。
阮钦明一时间忘了身侧几位同僚的存在,对他们的询问恍若未闻,往唐圆离去的方向快速奔去。
“三小姐,不好了,探花郎没了。”一家仆努力平复着呼吸,开口道。
“什么?怎么可能呢?何时发生的事。”吴姑娘颇吃惊地问道。
门外的唐圆听到此话立马瞪圆了眼,嘴里还念叨着一些完了完了的字眼。转身就要去给薛悠然递消息,好嘛,一个回头一双牛一般的眼盯着自己,眼眶已经通红,吓得唐圆差点叫出了声。
唐圆轻声疑惑道:“大人,感到委屈的怎么也合该是我呀?你怎么哭上了?”
“不是的小姑娘,我是想问,你这布袋是哪来的?”阮钦明急忙解释道。
“这个啊,祖上传下来的。”唐圆暗想此人真奇怪,敷衍了一句就绕过他忙慌地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