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绩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最喜欢把自己抱起来架在脖子上,一步一步走上玉门关的城楼,指着脚下蜿蜒至天际的茶马古道。李绩最喜欢看骆驼队叮叮当当地赶路,从西域而来的大胡子商人牵着骆驼,比划着同守关的将士讲条件,换得入关经商的许可。沙漠上也可以很热闹,很安逸,商人们你来我往地做买卖,蒙着面纱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就连酷热的骄阳下吹来的热风,李绩都很喜欢。
“爹比你再大一些的时候,就跟着比我大许多的兄弟们上马打江山了,”父亲自豪地对儿子说,“喏,就在这里,我还记得。”
李绩睁圆了眼睛,“这里不是市集么,怎么会打仗。”
父亲哈哈大笑,扯了扯儿子的小脸,“几十年前这里可没有现在这么太平。”
再多的话父亲并没有说,他只是抱着李绩,站在城关之上,让李绩亲眼看看自己和同袍们一起守着的铜墙铁壁,还有这安枕而卧的边疆沃土。
“若能死得其所,同自己的长枪快马一道葬在这茫茫沙漠之上,”父亲笑了,“也值得,值得。”
…
李绩无力地笑了笑,自己活了二十一岁,照父亲的话来看,应该会死得很不值得。
身后便是千丈悬崖,他手脚被李粲捆得结结实实。李绩朝悬崖下看了一眼,湍急的山溪因为大雨而变得更加汹涌,光秃秃的崖壁上,除了几棵绝处逢生的松树,再无其他。
身旁押着他的两个影卫按着他的肩膀,喝道,“跪下。”
李绩抖了抖肩膀,啐了一口,“滚。”
他没有跪,身旁同样五花大绑的范琅也没有跪。
“算了。”李粲摆了摆手。
他用匕首指着范琅的心窝,轻轻戳了戳,“准备好了么。”
“你放开他!”李绩怒吼道,他朝着李粲踉跄着走了几步,被一旁的侍卫踢中了腿窝,重重跪在了地上。双膝触地的刹那间,李绩觉得,自己最后的尊严也没有了。
“李绩。”范琅突然道。
李绩抬头,有些意外,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范琅叫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点了点头,“…在。”
“我不管你是帮杨文仲来杀我的,或者是帮长枫来护我的,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范琅笑了笑,“到底还是要交待在这里——我早就知道的。”
他转头对李粲道,“老骨头的人头可以给你,现在给李绩松绑,让他走。”
李粲嗤笑,“死到临头还讲条件?”
范琅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朝李绩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睑望着悬崖下的山河,“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帮我给长枫捎句话吧。”
李绩点头,范琅站在他面前,迎着山风,犹如一棵高大而苍老的参天大树。
“还是那句…我再说一遍。”范琅笑了,笑得很从容。
“先生…不怪你。”
话音落时,人头落地,鲜血溅在李绩的半边脸上。
范琅的表情不慌不忙,甚至很安详。高大的身躯颓然倾倒,骄傲的头颅应声而落。
“不!”李绩双眼通红,嘶哑地喊道。他挣扎着起身朝李粲扑过去,“我杀了你!”
李粲一闪躲过,反手在李绩后心上就是一掌。李绩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他吐了几口污血,摔坐在地上。
范琅的头还躺在不远处,未合的双眼看着李绩。李绩愤怒地发抖,可什么力气也使不上。
李粲上前又在李绩的身上踢了几脚,李绩捆在身前的手死死攥住李粲的裤脚,绝不松开。
“放开!”李粲歇斯底里道。
李绩的手骨被打断了,他朝李粲啐了一口血痰,轻蔑地看着怒火中烧的李粲。